半夏小說

今夜我愛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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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我愛你

十月六日,聽天樓西苑。

暮色降臨,扮做燈籠的路燈漸次亮起,橘黃色燈光映着青石板路,晚桂和銀杏交映。客人們三三兩兩沿着回廊往裏走,談笑聲被夜風吹散。

秦頌栾遞了請柬,沿着指示牌進入園苑。他一身深色西裝,剪裁利落肩線筆挺,收腰恰到好處。幾個月前何其清替他挑赴宴服飾,靠在衣櫃門框上說這套好看。他嫌太正式,她就挑了另一套。

今天出門前他站在衣帽間裏停了好一會兒,最終脫下已經穿好的正裝,換上這套。

西苑深處是一片開闊的湖面,對岸是還沒到花期的梅林。敞軒檐下挂着珠竹簾,已經來了不少人。

秦頌栾喝不了酒,端着一杯桂花釀站在靠窗的位置,和一個相熟的同僚聊近期一樁案子。

同僚說了幾句,見他沒接話,順着他的目光往外看,只見湖面和遠處的梅林,沒什麽特別的。

“怎麽了?”

秦頌栾收回視線:“沒事,你繼續說。”

同僚又說了幾句,聲音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低聲驚呼蓋過了。交談聲像被按了暫停鍵,大家不約而同往入口的方向看。秦頌栾心有預料,擡眼看去。

何其清走在宮鼎峥身側,光影卧在她面容,将骨相勾勒明晰,與宮鼎峥确有七八分相似。

她穿着墨黑西裝,內襯襯衫是墨綠色,燈光照出暗沉的光澤。頭發挽在腦後,露出光潔的額頭,眉骨高而挺,襯得眼窩有些深,看誰都像在打量。

宮鼎峥迎着衆人的視線,笑着解釋:“這是我女兒其清,剛回來不久。”

何其清噙着笑打招呼,禮貌地和周圍人攀談幾句。她分明是一路應酬過來,恰巧途徑此處,可秦頌栾看着她,周遭人聲都如潮水般褪去。

賓客滿座,盛裝出席,仿若訂婚宴。

“那位是……”同僚聲音從耳邊傳來,帶着試探。

宮鼎峥被一位故交絆住腳步,何其清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,笑着颔首示意:“監察長,好久不見。”

同僚混跡官場已久,敏銳察覺這兩人似是相識,當即轉身和另一邊人聊了起來。

秦頌栾和她碰杯:“恭喜何總。”

她頸間的翡翠墜子在晃動,折射出的綠光落在他眼睛裏,像一根細針紮得他眼睛疼。

何其清見他拿的是酒,微蹙眉頭露出不贊同的神色,秦頌栾不等她“多管閑事”,仰頭一飲而盡。

“哎!”

“何總自便。”秦頌栾後退一步,眼神掃過她後方正想過來搭讪的人,“還有很多人想找你聊天。”

在場都是人精裏的人精,何其清同他們周旋說笑,心累得不行,始終惦記着秦頌栾。好不容易結束了一輪閑聊,她徑直往後院走。

剛繞過一根柱子,一個人影擋在了她面前。

“何總。”來人端着兩杯酒,遞過來一杯,笑容溫和,“久仰。”

何其清不記得她在賓客名單見過這個人,但今晚見了太多生面孔,說不準是她漏掉了。她禮貌點點頭,正要寒暄一句,視線捕捉到對方手裏一道冷光。

淩風劃破空氣,直擊面門而來。

-

秦頌栾在竹林透氣,桂花釀的餘味還殘留在舌尖,攪得胃裏一陣陣泛酸。

敞軒忽而傳來一陣騷動,尖銳驚慌,隐約聽見在喊醫生,又聽到撲通一聲落水聲。他立刻折身往回走,叫住一個形色匆匆的侍應生:“發生什麽了?”

“殺手!有殺手襲擊了何小姐。”侍應生指了指敞軒,聲線發抖。

轟然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,秦頌栾只覺渾身血液往心口沖:“她人呢?”

“何小姐受了傷,好多血……殺手跳湖了。”

敞軒裏人群散開圍成一個半圓,中間空出一大片。醫生在給撈上來的殺手按壓胸口,水從他嘴裏湧出來,混着血絲往下淌。

秦頌栾掃了一圈敞軒,沒有看到何其清。

“劉廳,這是怎麽回事?”他抓住身邊一個認識的人。

劉廳壓低聲音:“有人襲擊何小姐,被打落到湖裏了,剛撈上來。執政官剛查出來,殺手拿的衛家請柬進場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什麽人?”

“何其清。”秦頌栾嗓音啞得厲害,“她人在哪裏?”

“哦哦,她好像是被劃了一刀,去後面包紮了。”

聽到何其清大致無礙,秦頌栾松了口氣,驚覺後背冷汗浸濕了襯衫。

他方才神經緊張,喝了點酒又走得快,現在緩過神來,一股鈍痛從下腹深處往上頂。他歇了幾分鐘還是放心不下,沿着小路往後院走。

劃了一刀,劃在哪裏了?要不要緊,流了多少血,會不會很疼……

他心急如焚,經過後院幾個房間都沒看到何其清的身影,正想加快腳步,小腹立即泛起刺骨的墜痛。他被迫停下,扶住廊柱想等這陣疼痛過去。

等了片刻,痛感反而越來越強。他試着起身,眼前驟而一黑,身體不住往一側傾倒——

背後來人穩穩托住了他的腰。

“你沒事吧?”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壓得很低,呼吸急促。

何其清。

秦頌栾攥緊她衣領,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話,靠在她肩上大口大口喘氣。小腹還在痛,眩暈感慢慢退了一些。

“秦監察長?”

“別說話。”秦頌栾嘗試起身,腰腹使不上力,應該是動了胎氣,“你……你放一點信息素出來。”

深秋挂在枝頭的果子徹底成熟,散發着濃烈的香氣,潤物無聲地包裹一切。秦頌栾在她懷裏漸漸放松,太久沒有得到安撫的身體如久旱逢甘霖。

他轉回身看着何其清:“你的傷怎麽樣?你剛才在哪裏?”

“小傷,沒事。”何其清攬着他的腰悄悄收緊,“前半夜在喝酒,後半夜在你床上。”

[我問你,你昨晚在哪裏?]

[前半夜在喝酒,後半夜在你床上。]

秋風過境,卷起滿地落葉飄揚,風也寂寥湖也沉默,何其清輕飄飄的一句話如萬鐘齊鳴。

秦頌栾撇開她的手,死死盯着她,心跳快到指尖發顫:“你……你在說什麽?”

背景在他眼裏虛化,靛藍色的夜幕同廊下燈光一起昏暗,她的面容清晰如昨。

何其清心裏酸軟一片,湊近與他呼吸相聞:“我走之前留給齊齊一份檔案,她前幾天交給我了。檔案裏我寫了好多和你相關的事,你的生活習慣、你的喜惡。”

秦頌栾眼睫顫如蝶翼,別開臉:“你都忘了還說這些乾什麽。”

“我之前一定很愛你。”

“是啊,愛我愛到你赴死都不和我說,就留給我一封信和幾個信息素試劑。”秦頌栾想沖她發火,一想到她是透過檔案在模仿愛他,頓覺無力,“你走吧,一會兒有人過來看到了。”

“不會,這是聽天樓,我讓陶奕屏蔽了這一塊的監控。”

“那你也松手。”

何其清堅決不松手,低眉看他始終護着的小腹:“我錯了我真的錯了,我不該丢下你,我——”

“何其清!”秦頌栾帶着怒意叫她名字,“你根本沒想起來,你不用因為檔案裏寫了什麽就來愛我,我不需要你這樣的愛。你大可以去和別人相愛結婚,我……”

他哽咽一瞬,看向湖面:“我不需要你因為孩子對我負責。”

“我承認還沒徹底恢複記憶,但我無法克制靠近你。”何其清看他眼尾發紅,無端端很難過,由難過之中生出萬般愛惜,乃至于虔誠,“監察長,我可以吻你嗎?”

監察長?監察長!監察長……

會有這樣的愛情降臨到他身上嗎,哪怕失憶哪怕身份截然不同,還是會義無反顧再次相愛。

他已經等了太久。

秦頌栾挽住她後頸拉近,閉着眼迎了上去。

何其清親吻他,像含住了深秋露重的一片花瓣,柔軟而濕潤。她的吻從含吮變成輕舔,舌尖沿着他唇縫慢慢描摹。秦頌栾被親得渾身發軟,揪住她肩頭布料。

他喘不上氣,推她肩膀推不開,又去推她的臉,手指抵着她顴骨往外推。

何其清捉住他兩只手腕,進而十指交叉扣住。

遠處似有列車轟鳴,呼嘯着穿過隧道,黑暗之後驟然迎來萬丈光明。

何其清越吻越動情,記憶裏那塊模糊的區域如同擦去霧氣的玻璃,一塊塊清晰起來。分明閉着眼,檔案記錄的每個場景在她眼前複現。

她看見一條巷子,她開着車在夜裏飛馳,身邊的人散發着濃郁的梅花香氣,想推門下車被她拉回來。

她看見病房裏他拿着報告說“臨時标記變永久了”,又看見公寓陽臺上她喝了很多酒,聽見他說“不想說就不說”。

還有昏暗的卧室裏,他躺在床上泛着濕淋淋的水光,一聲連一聲叫她“其清”。

心念陡生,愛欲魂與。堅冰化凍,河水奔流。

秦頌栾被親得恍惚,神智飄忽如同跨越了晝夜的邊境線,迷蒙一擡眼卻見她眉眼彎彎朝他笑,含淚且欣喜:“我好像想起來了。”

他問了幾個問題,她一一答了,眨眨眼略帶期待地看着他。

她預想中的溫情相認并沒有出現,方才還沉浸在接吻裏溫軟如水的人頓時變了臉色:“離我遠點。”

何其清自知理虧,怎麽推也不松手:“監察長我真知道錯了,我只是害怕把你牽連進去。”

“松手!這是你爹的地盤。”

“管他做什麽。”

秦頌栾冷哼一聲,何其清預感不妙,果然聽他說:“你爹看我很不順眼吧?不然怎麽瞞着不讓你見我,還給你安排相親。”

何其清失而複得,争分奪秒嗅聞他的氣息:“可能因為我和他致力于讓對方不爽。你等等我,這事我一定解決。”

秦頌栾擡着下颌觑她:“我等等你?這話聽起來更像負心人了。”

“等等我,在孩子出生前我會辦好的。”何其清握着他手指親吻他指節,摩挲他空無一物的指根,轉而親吻他頸側,語句含混,“你受苦了,你瘦了好多。”

秦頌栾撇開她鬼鬼祟祟摸他小腹的手:“一邊去,你這是騷擾我。”

何其清萬般愛憐如獲至寶,不依不饒地黏過去吻他頸側,感受雪白皮膚下細微的脈搏:“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我愛你,我怎麽現在才想起來愛你。”

秦頌栾垂眸看她,分明不到半年的時間,她卻倏而成熟許多。方才從連廊那頭走過來,他甚至不敢相認。

可她現在伏在他頸間,又和昔日無異,缱绻而溫柔。

秦頌栾壓住心頭複雜的情緒,揪着她臉頰扯開:“你之前沒恢複記憶的時候,是對所有Omega都很照顧嗎?”

何其清連忙表誠心:“怎麽可能。只是看到你很想關心,你又說孩子和我沒關系,我都不敢明目張膽關心你。”

秦頌栾乜她:“還是我的錯了?”

“不是不是,我的錯。”

秦頌栾摸摸她額角,不和她繼續調情:“你多加小心,你爹不是好對付的。”

“我知道,你放心。乖乖,湊過來一點……”

他半推半就側過後頸,何其清咬着他腺體緩慢注入信息素,不敢一下子注入太多。

溫暖的細流從腺體蔓延四肢百骸,如同泡了溫泉一般舒服。

“松手,我該回去了,再耽擱他們會起疑心。”秦頌栾推開她,理了理淩亂的衣領,“我聽說殺手拿了衛家請柬進場,我覺着不像衛定言的風格,你再查查。”

“不是,我猜是宮鼎峥的手筆,想找理由把衛家趕盡殺絕。”何其清趁他不備親他眉心,“我們想到一塊去了,那殺手根本沒對我下死手。”

秦頌栾蹙眉:“你還是要當心,讓我看看你的傷。”

何其清挽起袖子露出繃帶:“真沒事,一點皮外傷。你對衛定言印象不錯?”

“他和他爹是兩種人,但具體怎麽處理還是看你。”

何其清不舍地摸了摸他的領針:“好,我心裏有數。留個號碼吧,我用這個方式聯系你。”

秦頌栾走出回廊又回身看她,燈下美人面如桃花,眉眼難得溫和:“何其清。”

“嗯?”

秦頌栾沒說其他的,念了一聲她的名字就走了。何其清定定看着他高挑的背影,明明深秋蕭瑟,卻覺萬物複蘇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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